平明寻白羽

幻城凡世续写:碎片——第二卷:明开夜合

48.影子的期待

没开灯的卧室,看不清容貌的人忽然从噩梦中惊醒!
他一下坐起身子,急促的呼吸着,在暗蓝的窗子上留下一道黑魆魆的剪影。
愣了片刻,似乎慢慢弄清楚自己身处的地方,他低头抱着肩膀簌簌的颤抖起来,嘴里喃喃自语道,“幸好,幸好是个梦……我不是……我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你别再追着我……”
夜半寂静,空气中能清晰的听到他呼吸的声音,那声音一喘、一喘的……然后,不知何时,其中便隐约的夹杂了一种细微的噗噗声。
那很像是某种昆虫扑翅膀的声音。
那惶恐的人影先是诧异了下,然后向四周慌张的找寻了半晌,一时间只看到幽暗的四壁,别的什么也没看见。他缓缓蜷缩痛苦的抱住了头,继而焦灼的叫嚷起来——
“你个变态!关我什么事?你还想怎么样?求求你,算我求求你了!放过我吧……”
惊疑的目光简直不知如何安放,他忽然满怀恐惧的将眼神溜向身侧那阴暗的窗子。
窗棂上赫然有只大蝴蝶的阴影!迟钝木讷的翅膀似在微微抖动!
“啊!蝴蝶——是蝴蝶!活的!”
与此同时,暗夜中的另一处。
豪华精镶的卧室里,开着通亮的灯盏。
坐在沙发里的人低头冷笑着,他缓缓抬起了停在遥控器上的手指。
微型航拍的直升机,已拍下了窗子里那张惊恐万状的面容。
“放过你?凭什么?你们肯定没有想到会有今天吧?”阴冷声音慢吞吞的开口。
一只手指缓缓移动到肩头。肩上正乖乖停着一只黑白两色相间的蝴蝶,那蝶谈不上漂亮,相反迟滞木讷,图案诡异,看见手指伸来就乖乖匍匐到上面,任那人将自己举近眼前。
“啧啧,”王柏轻轻撅起嘴唇,逗弄鸟儿般对那蝴蝶嘬了几声,“我早说了对不对,美丽,不是最重要的……”

雪屋。
樱空释很少有如此安宁的时刻。
此刻人坐在飘落的细雪间,他望着屋顶的天窗投下一抹淡金的透明光线,心静得极散漫。像是散漫到,已无意再去谋划下一个日子,或是再去想那个离他分外遥远的,却又似乎近在咫尺的凡世。
手指伸出,他轻轻蹙眉,点中那眼前悬浮半空的一抹幻梦般的浅光。只触到了一下,光线中如星云翻飞着的尘埃,就立刻化为碎片般四散飞走,仿佛都湮灭了。
褐色眸光安静的注目着它们——即便他是世间的真神,又怎么能一直望得到,这些碎片去了哪里?眼眸间轻轻带着浅淡忧愁,眨了眨。一切都在,他不想去阻拦。甚至不想去细思了。只希望安然现在的一刻。
他那柔和模糊的眼睛,此时越发像个孩童,充满纯真的望着自己所造的飘零的细雪。然后他缓缓回过头,当看见那抹艳红,宁静心中漾起细微的涟漪。暗暗的思绪忽然一动,他在转瞬间想,比起看到了孤独的花朵,这样离开了时间的回眸,也许更孤独一些……
缓缓伸手,他接住了一片雪屋落下的雪花,“艳炟。”柔和清冷的声音,向她轻声的喊。
身边,红衣动一动,转个脸,露出依旧清亮的熟悉面容。
“嗯?”她应道。
她刚才似也沉入自己的思绪。
他不禁放下手,看她,“你在想什么?”好奇。
艳炟有半晌无言,她恶作剧的蹙眉抬手在他眼前划起来,划得他凝起眉,不一会指尖的荧光就凭空划出一团错综交缠的乱线,停留了一瞬,又散做浅浅的光雾了……
樱空释忍不住低头浅笑了下。随后他正色道,“别胡思乱想。”
艳炟显出两个梨涡,将红唇翘起来。她起身,扬眉叉起腰,高跟鞋踩着玻璃栈桥向走前几步,发出清脆的叩叩声。
“本公主,可没在胡思乱想!我是想跟你说啊,这些幻世、凡世,我能看得见的,本来就是这样,还真是乱七八糟的。”她转回头看着他,抱着手臂。
樱空释重又浅笑的低了下头。他也站起身,走到她身旁道,“我是让你保重身子。”
艳炟自然而然的靠在他身上,头枕上他的肩。后面的话她便也没心再说了:像这样的凡世,岂不是牵一发会动全身的……她近日越来越懒了,十分认真的仰头看看他,“樱空释。”她叫。
“嗯?”
“若是焰主有天真的回来,你会怎么办?”她蹙蹙眉问。
樱空释吸口气思忖下,道,“我会尽力而为。”
他也想了想,歪头问道,
“艳炟,如果日后我们是三个人……你想去哪里?”
艳炟低头摸摸自己的小腹,实则如今还什么也看不出来呢,“我想去——”
不等艳炟的回答说完,楼梯上窸窸窣窣的有人影一晃。
樱空释和艳炟都觉察了,齐向上看去。樱空释对那人微微的皱皱眉。
是阿夜。
他自然是要把阿夜留在身边。是以他不是因为阿夜的忽然出现才皱眉,而是发现了阿夜样子的变化——才没有几日,阿夜的头发已经长了,可以披散到遮住了脸。
樱空释挥手,撤去楼梯口的结界。
从阿夜的角度,结界之外的地方他是看不到的。此时他才看见了正望向自己对面而立的这一对男女。
如今他与他们俩熟悉了,曾经的种种敌意便从迟钝的意识里渐渐隐匿消退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麻木的情感依赖。
“饿……”他支吾着简短的说。
他知道面前这男子,可以给他美食。他吃得远比在深山中好,成长得也比那时更快。
樱空释回头看看艳炟。他不自觉静了下,人像有些话想说,却又不知如何解释。
两人都没言语,直到艳炟适时的微笑了下。她感到樱空释微微出了口气。
她望着他的身影暂时离去,手贴在腹部,转开头陷入又一种隐隐不安的迷思。
幸好,明开夜合,迟早有一天会发芽的,不是吗?她慢慢冷静下来想。
他说过,会没事的。他的眼神越来越认真了。

阿夜呆的房间里是没有光的。因为明开夜合本来住在地下,更习惯阴暗的环境,这间屋子的窗口早被樱空释用冰凌封住了。
樱空释分出些灵血给了阿夜,然后那伤口处瞬间就开始复原了。因为他没有再让阿夜直接接触他,而是把灵血灌注在结界中给阿夜以滋养。
托着手腕,他转头从后面默默看着阿夜的背影。
明开夜合,开花结果——这是那山中亿万岁的老妇曾对他说过的话。他缓缓勾着唇,安宁却又有些高深莫测的一笑。
在这一刻,幽暗中的一切都显得静谧。
他慢慢的对那阿夜的背影,低声自语,“有人活在阳光里,就有人活在影子里……”
可阿夜并没有回头,只是专心吸收结界中的灵血,如同什么都没有听到。
樱空释也确实并不是说给阿夜听的。歪歪头,他轻声道,“假如真是这样,那么哥,有了光,我在影子里才能有所期待,不是吗…”
艳炟正在托腮独坐。
樱空释已缓步走下来。他望向那一抹红色背影。
“艳炟。”
听到呼唤,乌亮大眼转回来看他,
“好啦?”
樱空释点点头,未答言,想想却扬眉道,“我们去看看红巴士吧。”

49.失火预知

他们走过的这条街,繁华如梦。
樱空释褐眸越过霓虹对着晚霞。是真的如梦,如他们——云飞和艳炟,卡索和梨落,四人当年陷落在寻梦族,曾做过的那场梦:车水马龙,愉悦的众生,仿佛自由、快活、温暖,都是唾手可得。只是梦中斑斓的人、事、物,都已变成现代里这凡世的样子。
至于是真是幻,还重要吗?真与假,是与非,全不过光影散碎如尘,游历重逢……
“樱空释。”艳炟忽然叫他。
“嗯?”灰衣人影站住,向她转身。
“你还记得吗?当年,我们曾经流落在寻梦族。在星旧梦里,救那个总也活不过百岁的星轨公主……”
褐色眼眸静静凝望她瓷白面容——
“之后我们被寻梦族的士兵追赶到悬崖,是公主和云飞分道逃脱的。”
“之后我就一个人回到了曾经的火族,到处找寻死去的鹏鹏鸟。”
两人不约而同的开口,却说出完全两样的梦境。而后他们有些讶异的相视一眼。
樱空释忽然低头转开脸去。他微微凝眉低低叹了一声。
“喂?”艳炟两步追到他身侧,一拉他的手臂,不罢休的,“你刚才说的是什么?”
樱空释摇摇头。
艳炟放开他,仍好奇道,“我们两千年都在一起,你可从来没有提过当初你的梦境是什么内容,你那时候是为什么比我先醒了?之后还扔下了本公主。”
樱空释未答,只是伸手抚摸她的发,他此刻神色似也没什么不自在的,只是分外沉默。
艳炟不放弃的歪头继续看他。
半晌他才道,“我梦见自己中了箭。”
“你是说,你梦见是寻梦族的士兵射伤了你?”
樱空释点点头。
“那你说我那会去哪里了?”她继续问。
“你逃脱了。梦者中箭死了自然从梦中清醒,所以我醒了。”
艳炟蹙眉大眼转转,似在寻思,然后上下点头认可他这个梦。
“小奴隶,你居然趁在找六叶冰晶之时,梦见与本公主一起逃跑!你们冰族王子这是什么道理?”随后眼睛对他飘飘,她忽然凑近笑道,“你那时候梦见的我,是什么样子?”
“公主在梦里梦外,都是一样。”他淡淡道,而后转身继续向前走去。
不是完全一样,那只不过是在他眼前一样。
艳炟不再多问,只背着手摇摇跟在那灰影不远之外。
“呀!”
樱空释在前面走不多时,便听见了身后一声轻轻的喊。
他凝眉站下,短暂的惊讶犹豫后,连忙转回身。
——事实是,他原以为自己该是心如止水般的安宁了,对幻世,对凡世……及至对他所遇的每件事。
慢慢降临的夜影中,他稍显尴尬的看她,却生出一种觉察了自己有些小题大做的懊恼。
“樱空释,你看啊?歇业那么久,红巴士前面怎么还有客人?”
艳炟什么事也没有,也没注意他看向她的神色,只一脸惊讶的越过他身影,手指着前方。
樱空释便也跟着回头。
他随后怔了一下。
那里确实有人,还不只一个人,是两个。
一个十五六岁的穿着校服裙的少女,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上班族模样的男子。
显而易见,他们并不是一起来的,此刻在红巴士门前远远对站着,充满不协调的瞪视着彼此。
樱空释微微皱皱眉。
巧了。这两个人,他都见过。

“我是好心好意的提醒你不要进去,”那男子指那红巴士的门,十分认真的道,“你知道这是个多危险的地方吗?”
娇小的少女不屑的扬起头,对那高了她一头的男子横气冷声道,“我自然知道了,用到你多嘴吗?”
说话极不客气!
男子一时气闷,绷着脸,“现在的小孩子可真是不知好歹啊!我……”他竖着手指想解释什么,然后懊恼一顿:他只知这地方发生过诡异可怖的事,具体些的,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。
少女低低哼了一声。樱空释发现,她那副傲慢的样子有点神似艳炟,只是这个动作被她做得像小猫打喷嚏一样轻柔,而那娇弱却冰冷的声线,比起艳炟的天真跋扈,则更透着种不符合年纪的高深莫测。
“我懒得管你想没想起些什么,也不想管这是谁的店,老实说,我呢,只是梦见这地方有些蹊跷,所以想要进去看看而已。”
那男子瞪大双眼,上下打量她,指着自己的头语带怀疑的试探,“……你这里有毛病吗?”
少女向半空翻了个白眼,低声咕哝道,“又有人敢说我!我把你也记下了!”随后她抱起手臂来,依旧低着声自语嘀咕,“碰见说话这么讨厌的人,还拦住我打听这么细,难不成这也是个要装作我哥的家伙……
“你在说什么?”男人听不清的问。
少女转回视线看看他,漫不经心冷笑道:“想知道我是谁,又是为什么要来这吗?其实,说了你也许不信,从小我做的所有梦都能预知未来。前几天开始,我一直梦见这个红巴士,整车失火!唉,蠢人,我即便告诉了你这些,你听得懂吗?我已经连续几天听见这里烧得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了,总是害我整夜都睡不好,烦都烦死了!”
“……火?”那男子皱眉听着,然后他扶着头,喃喃自语,“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?好像是……是雪……而且是黑色的雪……”
少女纳闷的看着他,“什么鬼啊?”
她撇嘴,抬步向红巴士走去,“别挡路了!我要进去看看,这里边什么东西吵我睡觉。”

樱空释和艳炟就站在不远处。
“今晚别去红巴士了。”望着这一幕,樱空释对艳炟淡淡的说。
艳炟未置可否,她抬头看他一眼,“哎!难道这女孩是——”
“是星轨的转世。”樱空释低声回答。他已经伸手远远布了一道结界。
“她就在这城市?可星旧一直在找她,怎么没结果?”艳炟立刻道。
“她现在只是凡人了,和我哥当初一样,早已没有幻世的记忆和灵力了。”
“借你的手,我的火是蓝的。”他温声对她道。
而后他从背后拢过她的手臂,顺势将她环在了怀里,扶着她右臂向前抬起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艳炟惊奇的问。
“骗骗她。省点事。”
艳炟瞪大眼,她依言,手随着樱空释所扶着的方向,对着红巴士近旁的一只广告牌,放出一缕火族幻术。
那牌子先是闪了几个电火花,啪的短路熄灭了亮光,随后火势燃起,不一会成了高悬半空的熊熊烈焰。
这突然的事故将牌子下站着的那两个人都吓了一跳。
飞火当着他们的面,转瞬已卷着黑烟翻腾起来,烧黑的飞灰蝶翅般纷纷扬扬诡异落下。下一刻,那牌子忽然烧到倒塌了,刚好轰一声落到红巴士的车顶。
那男子很小心的倒退着道,“邪门了……小姑娘,我可不在这陪你了!你爱回家不回家!不过我会报火警的。”
男人说完真的转身快步离开了。
少女对那背影不屑的哼了一声,“原来你胆子这么小!还不如那个白痴兮兮的大明星。”
她掩口在呛人的烟气里咳了两声,皱皱眉,再次仰头去看那映红了红巴士的一片翻飞的火苗,和不断落下的黑色烟灰,小声嘟囔,“唉!什么失火,什么黑雪的,好无聊,原来就这么点动静。”
远望那少女也离去,樱空释慢慢放下了举着的艳炟那只手,但两人都没动,艳炟依然向后靠着樱空释的胸口,瞪大眼望着腾腾的火光。
“刚才那个男的……”她低声道,“他像是我店里来过的一个熟客。他很爱同我说话,我记得。”
樱空释声音清冷淡然的道,“知道。”
艳炟扬眉回过头,“你怎么会知道?”
褐色眸光垂着,内中映照她的面容闪了下,“我见过他,火、锅、公、主。”
艳炟看着他的脸庞,忽然弯起眼睛,无声的翘起红唇。他的模样冷峻宁定,没有波澜,可是那个突来的语气却让她想起一个人——是当初喊着“不、想、理、你!”的那个小小剑灵释。
她伸手去。凝眉的樱空释微微的侧一下脸,看向她手一眼,然后又诧异的看回她。
涂着丹蔻的指尖凑过去捏住他的脸颊,她轻轻摇了摇。对现在的樱空释来说,这个举动简直把他亿万年的身份给忽略,当做一个小孩子。
他没躲开,由她捏了捏,然后竟又捏了捏。
皱眉。“艳炟——”
“什么?”心不在焉的笑答。
“火警快来了,我们走吧。”
艳炟立刻回头竖起耳朵,果然听见由远及近一阵微弱的警笛的嗡鸣声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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